由上海歌剧院与腾讯视频倾情联合制作的新古典国风歌剧《梦华录》于3月28日至30日在第40届“上海之春”国际音乐节亮相。歌剧的创作基于2022年热门电视剧《梦华录》，以精彩绝伦的演绎效果为观众带来国风歌剧的视听盛宴。歌剧的视觉效果着重凸显宋代美学，笔墨生姿地映现宏伟叙事效果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诗意表达。歌剧《梦华录》的成功演绎，再次诠释了歌剧题材选择的丰富性，为古风影视作品的歌剧舞台化提供了戏剧潜能，也为歌剧创作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与时代精神气息提供了有效途径。
绚丽画卷：“新国风”的舞台融合景观
电视剧《梦华录》汲取关汉卿元杂剧元曲《赵盼儿风月救风尘》的主要戏剧内容，其核心主旨保留了女性形象的塑造以及对人性、权利、身份、地位等哲学话题的深入探讨。歌剧扎根电视剧的精要内容，编剧提炼剧中重要的桥段，将其凝练成歌剧舞台的两幕六场。为突出歌剧《梦华录》中“新国风”的融合性舞台效果，歌剧围绕赵盼儿的形象塑造、情感纠葛、身世背景以及命运抗争展开。编创团队为歌剧设置了较为丰富的音乐场面，例如“智斗周舍救引章”“斗茶立足于东京”“抗争相国反强权”等场景。
吴轶群饰演的胡掌柜和杨丽莹饰演的赵盼儿
构建真实的舞台效果是歌剧制作环节的难点之一，《梦华录》涉及影视作品的改编问题，观众难免先入为主，怎样应对歌剧的情境呈现与对照转化，是制作团队亟须解决的困扰。舞台美术团队为歌剧的戏剧情境融入古韵风情，其幕布、道具与舞台装置颇有水墨丹青之韵。每个角色均身着不同服饰，以辨不同身份与性格，折射出美轮美奂的东方古典美及社会性。歌剧舞台不仅有水墨绘画之感，灯光灵活运用更渲染舞台展露出四季轮转之貌，布景的团扇简约、典雅则不禁让人联想到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，点明歌剧的主旨。融合投影技术与移动的仿宋舞台布景，达成虚实结合的景观效果，使观众身临其境，体验宋朝古都的烟火气息与人文情怀。
从导演蒋维国的调度观察而言，他强调歌剧舞台的融合与交汇，以“宋式美学的歌剧化重构”为核心理念，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市井风情转化为舞台上的流动景观。歌剧《梦华录》的创作与演绎试图挖掘作品的深层次内核，即“人文情怀”与“新时代”歌剧美学。通过歌剧的艺术魅力“借古喻今”的表现手法，传达当代中国人对“平权”“公正”“梦想”“自强”的美好向往，以及对社会与人性的多维度的思考。
国风古韵：音乐抒情性与戏剧性的羁绊
虽为歌剧界的“新秀”，作曲家吕亮新硎初试，歌剧《梦华录》的音乐设计却彰显娴熟的作曲技巧，这得益于作曲家在“国风”音乐领域的长期耕耘与经验积累。吕亮曾担任热门电视剧《清平乐》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》《梦华录》的插曲配乐以及舞剧《只此青绿》的作曲，均获得赞不绝口的反响，展露了对“国风”题材的把控力。歌剧《梦华录》延续了作曲家的音乐理念与构思，他强调“旋律的熟悉感”，保留中国传统音乐的核心骨架，将音乐的起伏与戏剧情节深度绑定，通过音乐的抒情性效果传达角色的情绪，契合当代听众的审美。
曹琳饰演的孙三娘、于浩磊饰演的顾千帆、徐晓英饰演的赵盼儿
周琛饰演的宋引章和潘墨尧饰演的陈廉
《梦华录》独具浪漫传奇性色彩，其故事无疑展现了角色的才智与勇气，以戏谑或严肃的手法歌颂不屈不挠的人类意志。为呈现歌剧弥漫的东方韵律与古典美学色彩，吕亮在歌剧《梦华录》中采用古筝、琵琶、箫、笛的音色，以五声调式的底色融合恢宏的管弦乐队。二者的处理相得益彰，并未造成音响混乱，四种传统乐器的音色清晰明了地折射出歌剧蕴含的唯美气质，绚丽的颗粒感与悠扬婉转的风味衬托出宋代市井人文样貌。同时，古筝、琵琶在剧中象征女性符号（伴对应剧中赵盼儿与宋引章角色），笛、箫则传达出男性气质（与顾千帆相对应），符合作曲家对音乐旋律的色彩运用理念，以此传达歌剧《梦华录》中蕴含“国风”的基调。
作曲家的音乐戏剧构思凝聚于歌剧序曲之中，奠定歌剧的基本色调，突出东方古典韵律在音乐逻辑上具有层次感的特点，试图渲染一幅浩瀚壮丽的景象。琵琶、古筝那清晰、分明的音色犹如“落玉盘”般，使音乐得以递进式地将观众拉入画卷之中。映入眼帘的舞台投影呈现出宋代运河的景象，悠扬的笛声与弦乐呼应，具有强烈的起伏律动。作曲家强调音乐的旋律线条，恰如蜿蜒的流水，音乐主题在乐队的驱动逐渐汇聚并推向高潮，揭示了贯穿全剧核心主旨（音乐主题扩展为终曲合唱《人生必须是搏一场》）。歌剧《梦华录》为了更精准地描绘宋代市井风貌的戏剧情境，作曲家通过速度、节拍、节奏以及调性等音乐要素的变化，展现戏剧情境与角绪的变化。律动欢快的曲调传达出歌剧情境蕴含的浓郁烟火气息，例如开场三姐妹于钱塘茶铺听闻欧阳旭高中探花的喜讯、第三场“半遮面”茶铺与茶汤巷胡掌柜斗茶桥段、茶楼花月宴“六幺舞”等场面。作曲家采用持续式的鼓点敲击，将琵琶、古筝、笛箫蕴含的国风古韵弥散开来，形成特定的时空效果，造成歌剧的戏剧性与抒情性旋律深度融合。
徐晓英饰演的赵盼儿和于浩磊饰演的顾千帆
作曲家善于烘托歌剧的场景氛围，对场景氛围的转变形成有效且清晰的音乐衔接段落，通过音色变化与旋律起伏勾勒出对比性的戏剧效果。另外，他还为角色的情感抒发与性格塑造量身定制唱段，借助抒情性的咏叹调传达角色的情绪变化及戏剧氛围的渲染，例如唱段《萤火虫》不仅突显了角色细腻的情感状态，而且着重点明角色之间的互动效果，最终深化歌剧的主旨内涵。面对歌剧《梦华录》的戏剧冲突桥段，角色之间矛盾张弛有力，音乐设计也具备较为明晰的层次感。
绝代风华：国风情愫的倾情演绎
显而易见，无论创作团队的构思与制作，还是现场的调度，歌剧《梦华录》为实现时空的转换，可谓一场苦心孤诣的历练。在张诚杰的执棒下，上海歌剧院交响乐团连续三晚贡献了精彩的演出，乐队声部之间的协作相辅相成，琵琶、古筝那颗粒质感的音色并未被管弦乐掩盖，反而呈红花绿叶相映之势。乐队的演奏效果时而活泼灵动，时而气势磅礴，为戏剧情境渲染与角色的塑造提供了坚实的保障。
徐晓英饰演的赵盼儿、吴波涛饰演的周舍
周琛饰演的宋引章
令人惊喜的是，上海歌剧院以两组演员阵容（“绮梦组”与“风华组”）展示演绎了风格迥异却不失韵味的舞台效果。两组演员与合唱团成员相互配合，出色地完成了主要角色与群像的塑造。歌剧演员高水准的表演功力不仅是声乐演唱技巧的展露，而且舞台形体需准确地传达演绎的写实性。“国风”歌剧更注重神态与礼节的推敲，对歌剧演员的舞台表现力有着严苛的要求。作为全剧的核心角色，赵盼儿对情绪的克制与释放需精准拿捏，通过声乐技巧与形体传达角色心境的细腻转变，贴合角色性格的聪慧与果敢。徐晓英饰演的赵盼儿具有一定的戏剧张力，恰如其分地展现角色的风情万种与柔情似水。其咏叹调《你是不是这样看我》与《梦幻泡影恋一场》通过歌者细腻的气息控制与娴熟的音区转换技巧，勾勒出角色内心蕴含的矛盾性，赵盼儿的自尊心杂糅了不甘、无奈与悲哀，尽显时代的苍凉感。于浩磊饰演的顾千帆内敛、沉稳不失侠骨柔情，通过声乐技巧表达细腻多变的思绪，展现角色对赵盼儿的眷顾与关爱。
“风华组”的杨丽莹与李新宇饰演赵盼儿与顾千帆则颇具青春气息，杨丽莹表现得更为温婉。其音色以圆润、轻盈的变化传达角色细腻柔弱的气质，对比咏叹调《你是不是这样看我》，杨丽莹尽显一丝柔媚。
女中音曹琳与汤琳饰演的孙三娘展现角色直率与坚韧的性格，与女高音周琛、何晓楠饰演的宋引章表达出的荏弱、温婉性格形成鲜明的对照关系。女性角色的塑造是剧中较为出彩之处，通过不...格展现宋代女子的多面性，渲染并深化主题内涵。
上海歌剧院合唱团夯实了舞台演绎效果，他们不仅承担了剧中重要的群像角色，而且为戏剧情境的构筑与转化提供扎实的音乐表现力。歌剧的终曲那气势磅礴的混声合唱《人生必须是搏一场》成为剧中的点睛之笔。为了凸显音乐逻辑的层次感，人声的效果逐渐与铜管达成叠置效果，力图渲染一幅浩瀚壮丽的景象，将戏剧氛围推至高潮。“人生或许是梦一场，幻一场……”合唱队以庄严的音色营造出恢宏的基调，笛子与弦乐声部交织如惊涛骇浪般敲击在石壁上，声部之间凝聚历史的厚重感如浪潮般涌动。
“博物馆”艺术的平衡与探索
歌剧《梦华录》的成功首演表明上海歌剧院有着出众的歌剧制作水平与演绎水准，也揭示歌剧院的制作与策划试图寻求歌剧的“新时代”创作路径，寻求多条具有生命力的创作道路。改编热门影视IP，有利于拓宽歌剧市场，吸纳更多观众进入歌剧艺术殿堂，打破“博物馆”艺术的壁垒与隔阂，培养、提升大众的歌剧艺术审美能力。
当对《梦华录》热门IP的“光环”祛魅后，实质是歌剧艺术形式的考察，其核心是作品是否具备优秀的潜力？能否做到音乐承载戏剧的基本特质？歌剧《梦华录》的舞美制作精良，导演构思丰富，演员也具有较高的演绎水准。
首先，歌剧《梦华录》的台本制作需压缩情节。受制于IP热度，导致文本在情节的选择略显“优柔寡断”，既要呈现电视剧的核心情节框架，又要展示适合歌剧舞台表演的桥段，导致歌剧情节繁琐且事件衔接得较为割裂，多处场景的变化与转折较为突兀，丧失了戏剧推进的逻辑感。例如赵盼儿扳倒萧相国的强权象征可以有更加充分的发挥空间，实际上却略显单薄、仓促。
其次，顾千帆、宋引章、孙三娘作为剧中重要角色，某些情节与场景中，角色丧失了戏剧功能作用，导致角色的行动稍许扁平化，沦为“工具人”，失去了丰满、突出歌剧主旨的作用。尤其顾千帆与赵盼儿的感情线索在逻辑变化层面不够明确。
最后，音乐注重抒情、旋律性效果，符合大众的听觉审美，但作为歌剧的音乐，音乐的戏剧作用在剧中并未得到充分的发挥，应当形成严谨的结构逻辑。歌剧《梦华录》以“自尊、自爱、自立、自强”为核心，提倡平权，强调女性抗争不公等具有时代意义的精神内核，但由于角色沦为“工具人”失去了行动力，导致歌剧的主旨并未得到进一步的深化。例如恢宏磅礴的混声合唱《人生必须是搏一场》是全剧终场的高潮，具备画龙点睛的作用，音乐与戏剧的融合并未形成有效的铺垫。
综合诸多因素而言，歌剧《梦华录》瑕不掩瑜，仍具备迈向优秀歌剧的潜力。其创作的真正意义是迸发创作的新生力量，探索歌剧的创作新路径，为“博物馆”的歌剧艺术注入鲜活的动能，提供歌剧创作与演绎的市场空间。
（本文选自《歌剧》杂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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